-
关于香港的笔记(五)
2007-03-07
离开香港前一天,我手边的书是《香港百年短篇小说选》。翻看这本书,我发现经过作家、评论家刘以鬯的编选,这些小说虽然大部分称不上高超,但是语言都很纯净简洁,是1949年之前中国文学的风格。
香港文学受“五四”新文学以及西方文学的影响。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我所喜欢的作家萧红为了逃避战乱,在这里度过了最后的岁月,也写出了她最好的作品《呼兰河传》。但这本书和香港毫无关系,那是人在绝境中对故乡最深的追念。
自然,我也不能忘记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到来。个人能做些什么呢?个人的写作,是为了自我救赎,可改变不了多少。在香港,严肃文学的写作,更加是一件寂寞的事情。
封底的荐语说,希望这本书可以让大家了解香港百年历史。可是文学不是文件,它有它独立的价值。话说回来,假如要了解香港百年,最好的方式倒不一定是文学。香港有那么多热闹的东西。
我住在北角,出了酒店,是市民街巷,十元一碗的云吞面,水果摊,这里倒很难听到普通话。酒店后面就是北角码头。夜晚可以去看静海上一轮明月。据说,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许多上海人离开大陆来到香港,就聚集在北角。后来,又是福建人。所以这里有很多种风味的吃食。有卖上海食物的南货铺,黄昏时候有生煎包的香味,有西餐馆,福建菜,潮州菜。夏天的夜晚沿街有人卖旧书,有翻译西洋新知的通俗杂志《西点》,也有早期的文艺杂志《文艺新潮》。香港作家也斯从小住在这里,他说,北角的生活培养他食物和文艺的多元口味。
但假如说到香港文化,我想杂糅倒比多元更适合。中西杂糅,雅俗杂糅。我常常在茶餐厅喝“鸳鸯”――这是一种奶茶,由咖啡和茶混合而成,装在厚金属的缸子里,是大排档的日常饮品。我也去了“酱油餐厅”,原本是西餐,但是为了配合本地人的口味,加了酱油。我也看了很多中西合璧的设计。听了许多中英文夹杂的话。之前,我已经看过许多跨越雅俗的电影,听过许多歌,我有多了解香港呢?该怎样叙写香港呢?
我想起君特·格拉斯在香港旅行时说,香港有点像他的故乡但泽。但泽曾是波兰和普鲁士的属地,后来开放为自由市。1939年,划入德国版图。但战后,1945年,重归波兰,直到如今。他能了解香港的处境,他说,这是一个困难而有趣的地方。格拉斯以他的故乡为题材写了三部曲,也许有一天,香港也会有自己伟大的歌者。
-
关于香港的笔记(四)
2007-03-04
我和Connie约在铜锣湾见面。这里是香港岛最繁华――也就是人最多的地段。我站在钟楼前面,背后是一个超大型的购物广场,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每当绿灯替代红灯,就有大片人潮向我裹涌过来,速度之快,方位之全面,无法躲闪,也无法礼让。潮水涌入购物广场,我就是留在岸上的海星。
购物广场地上地下相加有11层,这还不够,旁边还有大批零散的小店。每到周末,或者节日,这里就能听到许多普通话。大陆游客在酒店里吃方便面,但是购物时毫不吝惜。我记得刚刚开放自由行的时候,一个朋友从深圳过来,看到一家店里有背包打折,就买了一个包,把原来的包塞进去,再开始买其他东西。奇怪的是,她在街边的超市买了好大瓶的“飘柔”洗发水、护发素,像越南农妇一样,弓着背背个沉重的大包回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就算同一个牌子的洗发水,香港的也比内地的质量好。当然,现在她已经不会买洗发水了。
不要把这里说得太物质了。那么,走过路口,再右拐,上二楼,可以看到一个小书店,这家阿麦书房,是香港的“文艺青年”喜欢去的。它开在这里,或许能提醒我们香港文化的杂糅。
Connie随着人流气喘吁吁的跑到我面前,她喘着气说,对不起,老板一定要我开会。Connie短发,戴着眼镜,1月,香港的天气不过像北方的秋天,她已经迫不及待的穿上了羽绒服。她说话很慢,总要想一想才说,但是非常扼要干练。
Connie是一个女性组织的负责人。那天她要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做一个网络电台节目。这个电台和我们想象中的不一样。这是一个民间的网络电台,没有密封的专业录音间,只是在某个公司角落的小房间里,五个话筒,一台电脑,一个操纵台。墙上写着香港人民广播电台,旁边是“人民要说话”,“言论要自由”。
这天的节目是讲女性性权利,Connie和她的朋友们在反对一些宗教团体的清规戒律。我听不大懂,只看见她们不时发出一阵开怀大笑,还对着一本讲猪年运气的书,念了好多。
后来Connie告诉我,她们从一开始做这个节目,就决定要做得有趣,严肃的话题也不能沉闷,一定要有趣,自己做得开心,别人也会接受。她拿着属相预测的书问我,内地这种书多吗?我说也有,可是不像香港那么多。她很惊讶,为什么呢?你们为什么不看呢?我又笑又不知该怎么回答,反问,那为什么你们这么喜欢看呢?她翻着书说,多有趣啊!
这里自然不用谈香港人的迷信,我受到启发的是,香港人特别注重用有趣、生动的方式表达理念,这是因为香港人不爱听严肃的东西,也特别能考验宣传者的本事。地铁里的公益广告,多的是用方言表达。有一副海报,是一双乌黑、不能伸直的手,下面的说明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使用了十多年有毒燃煤的贵州农民,请大家捐助煤中毒者云云,而海报的题目是:“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这句话来自乐队Beyond一首咏唱母亲的歌,《真的爱你》,于是,整个海报的效果都大大加强了。
Connie告诉我,有一个宗教团体宣称非异性恋者是因为脑子里有一团绿色的东西,只要经过治疗,把那团绿色东西吐出来就好了。于是,在一次论坛上,Connie她们特地印刷了十多个呕吐袋,在论坛进行中送给那个宗教团体的负责人,以此嘲讽他们。她说,我们就是觉得有趣啊,而且媒体也会觉得有趣,还上了当天的报纸。
Connie在大学时就喜欢组织活动,毕业后,她一直在媒体做记者,业余时间做一些社会活动。一开始,她只是组织大家玩,做同仁杂志。可是做了几年,她觉得很悲观,觉得无论是政府,还是人心,都改变不了什么。她所关心的女性性权利,一点没有改善。所以她停了下来,专心工作。两年后,她想得也够了,休息得也够了,然而决定却是:辞去自己工作了好多年的媒体工作,加入一家NGO。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想做一些和社会关系更密切、更能切实改变些什么的工作。
年轻人应当如此,我们都想改变世界。但是Connie很少抱怨,她所告诉我的,都是具体而微的行动。现在Connie做的事情,是和政府各部门联系,争取少数族群的权利。每当政府反应说,我们很愿意帮你啊,可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帮。Connie就要帮政府去想具体的方面,具体的改变方法,然后和更具体的政府部门谈判,培训他们。
Connie和她的朋友们就是这样的,她说,假如我们想改变这个世界,就让我们自己动手,不要期待别人。Connie还告诉我一句话:一定要找到和你相同的人,靠一个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
关于香港的笔记(二)
2007-02-13
The city cares about you
周轶君急匆匆的越过人群,还是那副战地记者风尘仆仆的样子,可是——她脸上有明显的粉,眼睛也是画过,黑色的边际很分明。我叫,啊,你果然化妆了。前些日子,她在blog上写道,新公司说她工作做得不错,只是发型和化妆不行,此后不得不在脸上隆重行事了。而之前的她,和大部分在媒体工作的女孩一样,有一张朴素然而富有生气的面孔。
三个月前,周轶君离开北京,来到香港,想换一个城市生活。作为一个新来的,我先抱怨生活费用真高,钱真不经花。周轶君说,是啊,可是我在想,在北京和香港,我一样是吃饭买东西,为什么现在花的钱多多了,其实只要熟悉了,这里的东西并不贵,只是他们更在乎有些东西。她就着化妆的话题,“有一次我没有化妆去上班,结果你知道吗,没过一个小时,公司第二把手亲自给我打电话来说这事。想不到吧?就为了化妆。在北京的时候我不化妆,穿得也很随意,没人在乎,因为每个人都那样,可是这里不行。那天下班以后,我和同事们聊这事,他们都注意到了。其实他们都很在意你是不是化妆,你穿什么牌子的衣服,戴什么耳环,背什么包。”
周轶君总结说:“太物质了,这一点真让我受不了。”
我们所在的中餐馆非常嘈杂,说到这里,气氛有些安静。我想起几天前和《号外》的年轻同事聊天,她说,香港人不阅读,只是每天拼命赚钱,尽情消费。关于这一点,我经常听说,也听说了很多原因。有人很悲观,说这是一个全球化的消费时代,越来越多人加入了商品的拜物教,香港和其他城市比起来,只是先后问题。有人说,经历了艰辛创业的过程,现在也该轮到消费享乐了。也有人说,这是香港人找不到归属,无法和任何一个传统接续,所以没有历史感,物质利益成了最重要的价值,这样,是不是成功,就一定要表现在外面。周轶君同意后者,她点点头说,殖民地都这样。
殖民地的历史给香港带来的并不只有这一个遗产。这是一个在城市规划和建设上给人安全感的地方,这一点,内地没有一个城市可以与之相比。街道大部分很窄,利于步行,公共交通和地铁网络都非常发达,人行天桥也可以把你带到角角落落。更有意思的是,周轶君做了个试验,结果,几乎每次当她有所需要,那项服务就在视线之内。比如,在金钟廊走迷了路,三五步之内必有一个information台;想扔东西,一抬头就看见垃圾筒;想方便,转身就看见厕所。也许是巧合,但真的就是这么巧。
香港、九龙两岛的大部分地方都在地铁的网络之中,只要进入地下,那就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城国。地铁站的广告多是公益的,反对家庭暴力,博物馆,墙壁和柱子是彩色的,每一个地铁站都有一种颜色:橙色、绿色、蓝色、红色……和深圳地铁站空旷冰冷的白色不同,和北京地铁站的奥运宣传画也不同。
有一天,突然下雨了。周轶君赶紧跑到香港遍地开花的“7-11”买了一把雨伞,但是从金钟步行到中环,再坐电车到上环,几乎一滴雨没淋——所有的天桥,车站都有遮雨棚。她顿时为香港想出一句广告词:The city cares about you. 说这话时,我想,她也许和我一样,在想着那个我们生活了十多年的、大而无当的、为古今帝王而建的北方都市。
伴随着城市节奏的,是人内心的秩序。香港人喜欢排队。夜晚走在街上,你会发现各种队伍,有在餐厅外面的,有公车站前的,有在地铁门口的。倚在墙边的,和朋友谈笑的,拎着公文包默不作声的,安然的排队。每个人之间间隔二十公分。周轶君说,有时候这种排队让我觉得感动,他们非常在乎公共领域,是,这地方是我的,但也是你的,我一定要尊重你的权利,才能保护我的权利。据我的感觉,这时她的声调和前面说香港人“物质”时一样,提高了。
我想起前几天过关去深圳。过了罗湖,就是另一个世界,完全找不到清晰的指示牌,人们也一片混乱。周轶君说,不用过关,在香港就可以看到。有一次她去中国外交部驻香港办事处换签证,两个窗口,不过三四个人在排队,一个窗口前快要空出来了,在另一个窗口排队的几个人真是,“蓄势待发”。
周轶君所在的新公司,是大陆人去香港创办的,但是行政人员都是本地聘用。所以经常发生两种文化的冲突。香港人做事讲究程序,这是英国行政体制培训的结果。他们设计了很多种表格,不同颜色,不同格式,每次办事,都要先填表格。可是大陆人就觉得,这件事很简单,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我只要和领导打声招呼就好了。就我后来采访所知,这种文化的差异,是香港人去内地做生意时最苦恼的事情。
回酒店的路上,我坐在地铁里。人们都沉默,年轻人双手握着游戏机。成年人在手机上打游戏。有人塞住耳朵听iPod。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自觉的向另一个人滑过去,彼此连忙各自移开。我想起庞德的诗句:“车站里,/人群中那些脸孔幽灵般地闪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和内地比起来,香港是个彻底的城市了,我们可以在这里看到“个人”,以及“个人”一词所包含的权利、与孤独。
这时,我看到站在门边的男人扫了一眼我的脚下。我往下看,原来鞋带散了,可是我不想现在系。过了几分钟,男人再次看过来,这一次他看着我,引我也看他,然后指指我的鞋,然后立刻转过头去。我也像周轶君一样,为这种保持距离的善意而感动。有规则的城市,一定是让人放心的。
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这个彻底的城市里,我看到的都是这样令人放心的人,短发的男人,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起码从外表上来看,没有逾矩者。用摄影师的话来说,香港不欢迎艺术青年。从2007年1月1日开始,香港全面禁烟。这个城市越来越洁净了。可是,这个发达的都市,有它的游荡者,有它的抒情诗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