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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香港的笔记(二)
2007-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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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ity cares about you
周轶君急匆匆的越过人群,还是那副战地记者风尘仆仆的样子,可是——她脸上有明显的粉,眼睛也是画过,黑色的边际很分明。我叫,啊,你果然化妆了。前些日子,她在blog上写道,新公司说她工作做得不错,只是发型和化妆不行,此后不得不在脸上隆重行事了。而之前的她,和大部分在媒体工作的女孩一样,有一张朴素然而富有生气的面孔。
三个月前,周轶君离开北京,来到香港,想换一个城市生活。作为一个新来的,我先抱怨生活费用真高,钱真不经花。周轶君说,是啊,可是我在想,在北京和香港,我一样是吃饭买东西,为什么现在花的钱多多了,其实只要熟悉了,这里的东西并不贵,只是他们更在乎有些东西。她就着化妆的话题,“有一次我没有化妆去上班,结果你知道吗,没过一个小时,公司第二把手亲自给我打电话来说这事。想不到吧?就为了化妆。在北京的时候我不化妆,穿得也很随意,没人在乎,因为每个人都那样,可是这里不行。那天下班以后,我和同事们聊这事,他们都注意到了。其实他们都很在意你是不是化妆,你穿什么牌子的衣服,戴什么耳环,背什么包。”
周轶君总结说:“太物质了,这一点真让我受不了。”
我们所在的中餐馆非常嘈杂,说到这里,气氛有些安静。我想起几天前和《号外》的年轻同事聊天,她说,香港人不阅读,只是每天拼命赚钱,尽情消费。关于这一点,我经常听说,也听说了很多原因。有人很悲观,说这是一个全球化的消费时代,越来越多人加入了商品的拜物教,香港和其他城市比起来,只是先后问题。有人说,经历了艰辛创业的过程,现在也该轮到消费享乐了。也有人说,这是香港人找不到归属,无法和任何一个传统接续,所以没有历史感,物质利益成了最重要的价值,这样,是不是成功,就一定要表现在外面。周轶君同意后者,她点点头说,殖民地都这样。
殖民地的历史给香港带来的并不只有这一个遗产。这是一个在城市规划和建设上给人安全感的地方,这一点,内地没有一个城市可以与之相比。街道大部分很窄,利于步行,公共交通和地铁网络都非常发达,人行天桥也可以把你带到角角落落。更有意思的是,周轶君做了个试验,结果,几乎每次当她有所需要,那项服务就在视线之内。比如,在金钟廊走迷了路,三五步之内必有一个information台;想扔东西,一抬头就看见垃圾筒;想方便,转身就看见厕所。也许是巧合,但真的就是这么巧。
香港、九龙两岛的大部分地方都在地铁的网络之中,只要进入地下,那就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城国。地铁站的广告多是公益的,反对家庭暴力,博物馆,墙壁和柱子是彩色的,每一个地铁站都有一种颜色:橙色、绿色、蓝色、红色……和深圳地铁站空旷冰冷的白色不同,和北京地铁站的奥运宣传画也不同。
有一天,突然下雨了。周轶君赶紧跑到香港遍地开花的“7-11”买了一把雨伞,但是从金钟步行到中环,再坐电车到上环,几乎一滴雨没淋——所有的天桥,车站都有遮雨棚。她顿时为香港想出一句广告词:The city cares about you. 说这话时,我想,她也许和我一样,在想着那个我们生活了十多年的、大而无当的、为古今帝王而建的北方都市。
伴随着城市节奏的,是人内心的秩序。香港人喜欢排队。夜晚走在街上,你会发现各种队伍,有在餐厅外面的,有公车站前的,有在地铁门口的。倚在墙边的,和朋友谈笑的,拎着公文包默不作声的,安然的排队。每个人之间间隔二十公分。周轶君说,有时候这种排队让我觉得感动,他们非常在乎公共领域,是,这地方是我的,但也是你的,我一定要尊重你的权利,才能保护我的权利。据我的感觉,这时她的声调和前面说香港人“物质”时一样,提高了。
我想起前几天过关去深圳。过了罗湖,就是另一个世界,完全找不到清晰的指示牌,人们也一片混乱。周轶君说,不用过关,在香港就可以看到。有一次她去中国外交部驻香港办事处换签证,两个窗口,不过三四个人在排队,一个窗口前快要空出来了,在另一个窗口排队的几个人真是,“蓄势待发”。
周轶君所在的新公司,是大陆人去香港创办的,但是行政人员都是本地聘用。所以经常发生两种文化的冲突。香港人做事讲究程序,这是英国行政体制培训的结果。他们设计了很多种表格,不同颜色,不同格式,每次办事,都要先填表格。可是大陆人就觉得,这件事很简单,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我只要和领导打声招呼就好了。就我后来采访所知,这种文化的差异,是香港人去内地做生意时最苦恼的事情。
回酒店的路上,我坐在地铁里。人们都沉默,年轻人双手握着游戏机。成年人在手机上打游戏。有人塞住耳朵听iPod。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自觉的向另一个人滑过去,彼此连忙各自移开。我想起庞德的诗句:“车站里,/人群中那些脸孔幽灵般地闪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和内地比起来,香港是个彻底的城市了,我们可以在这里看到“个人”,以及“个人”一词所包含的权利、与孤独。
这时,我看到站在门边的男人扫了一眼我的脚下。我往下看,原来鞋带散了,可是我不想现在系。过了几分钟,男人再次看过来,这一次他看着我,引我也看他,然后指指我的鞋,然后立刻转过头去。我也像周轶君一样,为这种保持距离的善意而感动。有规则的城市,一定是让人放心的。
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这个彻底的城市里,我看到的都是这样令人放心的人,短发的男人,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起码从外表上来看,没有逾矩者。用摄影师的话来说,香港不欢迎艺术青年。从2007年1月1日开始,香港全面禁烟。这个城市越来越洁净了。可是,这个发达的都市,有它的游荡者,有它的抒情诗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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