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怀民·台湾

    2009-11-30

    Tag:

    11月29日,云门舞集在北京演出的最后一晚。我有幸在那之后和林怀民先生喝了一碗粥。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匆匆记下一些对话,未经整理,所以没有公开。如今不赶快写出来,就要忘记了。原本想写《行草》评论,可是一个杰作,反而更难评论,除了在不同角度的称赞,没有什么,另一个原因是,还有我更关心的问题。

    您怎么看两岸问题?坐在粥店,对着林怀民带来的冷掉的便当,还来不及翻开菜谱,我就问道。尽管已经被云门的表演震慑住了,但我不想讨论艺术。
    两岸问题我没有办法看,台湾是一条不归路。急转直下。林怀民说。

    林怀民认为,国民党执政以来,无论主权问题怎么解决,大陆从经济和文化上控制台湾,已成定局。中国政府现在通过台商培育国民党的势力,逐渐渗透到台湾政治。可是问题难在,假如民进党执政,和大陆杠上,台湾经济又无力承受。“台湾执政的人都是学者,没有政治头脑,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平等而有策略地和大陆谈判。”

    “长远来看我无所谓,可是短期来看,我担心中国政府会挑起台湾内部的分裂。台湾人太好了,我现在越来越感觉到台湾人的好。我真担心这种好会被破坏。其实现在已经有分裂,但是没有那么大的利益,所以还好,如果真的被挑起来对立,人性里最丑恶的东西就会出来。”林怀民叹了一口气,“希望我活着的时候不会看到这一天。”

    上次许知远去台湾的时候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林怀民问。
    我记得是陈云林被围攻。
    也不知道知远是什么人,一去就给台湾带来风波,那天吃饭的时候,他很惊讶,我为什么一直在谈政治。就在那一天,旺旺集团收购中国时报集团,台湾最重要的媒体,你说,我怎么能不谈政治呢?

    “如果统一了,台湾最多是个二等公民。不像香港澳门,是连在一起的,台湾是个岛,只要一封锁,就完了,封锁就是中国政府最喜欢做的事情。”

    我已经觉得谈话之沉重超过我的预期,也没有立场参与讨论(即使我觉得愤怒和歉疚,说出来又有个P用呢),于是把话题拉开,讲起今年在西藏和新疆的见闻。出乎意料的是,林怀民说,我要是中国,我也不愿意放西藏新疆,也不愿意放台湾,那还了得,美国立刻进来。
    我愣了一下:也许是,但是应该有更好的治理方式。
    对,就是方式,所以我一直期待中国能越来越开明,要对自己人好,这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我明白了为什么在其他国家林怀民很少演讲、交流、接受访问,但是在大陆各地,却马不停蹄,从早谈到晚,为什么一见到我,他就说,我觉得这次来北京,印象比两年前好了很多,他讲起观众,讲起交流时好奇求知的眼神,说,一代年轻人已经起来,我已经等不得他们执政了。

    为什么《南方周末》的领导换了一拨又一拨,但还是会发生这次奥巴马访谈的空白版事件?有人说如果言论放开,中国就会大乱,你同意吗?……我手忙脚乱地回答着林怀民的这些问题,其实关于中国,我又知道多少?

    这次演出的时候,我常常听到这样的话,说我是在宣传弘扬中华民族的文化,我问他们,你说的中华民族,是汉族吗?
    怀民老师,汉族人常常意识不到,中国还有其他民族。
    对,我后来才明白,他们说的中华民族,其实不是民族,是国家。我只好一次又一次的说,我不是在宣传中华民族的文化,我要把所有的文化都拿来创作……你说,云门这样做,我这样反复的说,有用吗?
    这是个太难的问题……我想这个有用,大概会是在艺术层面,在社会意识方面,很难讲。即使那些对云门很好奇很热爱的年轻人,他们对台湾问题大概也是既不了解也不关心的。

    我想要告诉他一些中国变好的消息,当我想到广州番禹市民抵制垃圾焚烧厂,就会想到一大堆拆迁自焚的新闻,我想要告诉他,看到好几个成熟清醒有责任感的生于七十年代的创作者,随后就想到更多进入体制脑子僵死的同辈。

    作为一个大陆人,我常常感受到对台湾的“原罪”。我对台湾的感情,不止是私人的,也不止是对于三十年社会运动建立起华人世界仅有的民主体制的尊重,还有对中国自身的忧虑。小国的悲哀是命运无法自主,大国的悲哀是颟顸自重,眼睛看不到别人,也不知道自大和权力会造成什么样的灾难。我可以做点什么?

    最后,林怀民问了那个我听了无数次的问题,大陆像你这样思考和做事的年轻人多吗?
    我不知道。

    我回赠他一个问题,轻浮的尾巴。怀民老师,您和**老师怎么会这么长时间都保持这么好的关系?
    他说,我们不吵架,三十多年了,只超过两三次,一个人生气的时候,另一个人就不出声,好在房子够大,可以躲起来。最要命的是,我太忙了,他现在也快要跟我一样忙了,所以,我们想念的时间多过相守的时间。

    希望我们下一次,台北见。

     

  • 云门演出

    2009-11-25

    Tag:

    11月27日-29日晚,国家大剧院歌剧院。国际级的演出。大力推荐。不看后悔。

    所谓国际级的演出,有点自贬身价的意思,难道中国级、北京级、甘肃级、民勤级的演出不好吗?(说到这里,也发现中国行政体制形成的层级价值观真的很强,我的潜意识也未能摆脱)嗯。。我的意思是说,是很厉害的演出,难得一见。

    国际级的另一个意思是,来自本民族、本文化的源泉,又超越了本民族的语境,变成了共通的语言。如果说中国所有的问题都在于由传统和“现代性”碰撞、反应,要闯出新的路途,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那云门是一个很好的典范。

    总之,不看后悔。

     

     

  • Tag:

    《风声》的上映以及叫好叫座,对我来说是一件诡异的事,所以久久不能释怀。一方面,广电总局明令禁止性、暴力、同性恋题材的电影拍摄和上映,另一方面,《风声》这部带有如此多性、暴力、同性恋内涵的电影,不仅通过审查,而且获得各方面的好评,这是怎么回事?在电影的意识形态被严格控制的中国,我不承认巧合,我认为问题是:制作者如何聪明(或者说狡猾)的把性、暴力藏在革命、抗日、旧有性别叙事的外表下,暗合了审查者和市场的接受心理。

    这部影片的酷刑镜头已经相当暴力,令很多观众难以忍受。中国没有分级制度,结果是要么删去很多,要么程度严重(通常是暴力),令人乍舌。似乎公众的承受力忽上忽下,很不稳定。但是酷刑被容忍的一个重要原因是,1949年以来的“革命电影”中,有表演酷刑的传统,很多影视作品都会有这样的情节:革命者被逮捕之后,严刑拷打而其志不屈,形象愈加高大威武。电影局审查的老同志们,当然会乐见于此。

    细想电影中的酷刑,多半与性有关。第一个被捕的女共产党员,特务处长把食物倒在她的胸部(是胸部!为什么很多介绍都说是全身!),下一个镜头就是一只嗷嗷直叫的狼狗。李冰冰的被脱光、苏有朋坐的老虎凳、周迅受的刑,都有非常强烈的性指涉,有人说这是一部虐恋的影片,是很有道理的。

    再想下去,其实每个角色所受的酷刑,都有着仔细的安排。李冰冰被脱掉衣服,在审讯者——一个男人的目光下痛哭失声,这是惯常的女性身体被观看的镜头。张涵予所受的电击与针灸,与“性”无关,但都是在加强他男性的气概。而苏有朋和周迅的刑罚,都与其角色性取向、性爱方式相关,考虑到他们是同性恋形象中较清晰的一方,这种安排都像是一个惩罚性的解决。

    许多人没有看出《风声》中的同志情节,我也觉得很奇妙。除了同性恋没有被纳入思考的维度,另一个原因,当然就是叙事的巧妙包装。苏有朋在里面扮演白秘书——一个娘娘腔的男人,其他角色的话里话外都在影射他和张司令的关系不一般。这几年关于娘娘腔男人-男同性恋角色的安排,其实已经相当自觉,只是这样的角色都是一个怪异的喜剧角色,他真正的爱恨情感不被描述,他只负责搞笑,当然,他最终是会被拒绝的,大家(观众)也不会觉得可惜。白秘书遭遇的刑罚、以及被张司令亲自鞭打致死,在我看来相当恶毒,是对男同性恋的一次仇视叙事,如果做稍技术的推测,则是无法挑战异性恋框架,无法设计新的出路以冲击审查者和观众,只好将其纳入“娘娘腔的男人”必有的套路。周迅和李冰冰的关系,似乎有模棱两可之处,尽管一些镜头、对话、情节的安排,在我看来已经触目惊心,但对于大部分观众来说,也可以“革命情谊”,或者“姐妹情谊”来包装。这个部分其实是我最震惊的,导演在里面表达出了很大的同情和理解,周迅之深情挣扎,是她这几年最有魅力的角色。但为什么会这么安排?据说有更多镜头被删了。我只能这样揣测:向前迈出一步,则太明显,向后一步,又没有那么大的戏剧冲突。只是这样的情节,要如何发展下去,只能是周迅死,同性情节也就在这里闭合了。

    我没有做很严密的论证,但是我相信自己没有过度阐释。花这么多钱拍电影,要通过审查,要迎合市场,意识形态是经过设计的。我想讲的是,性的元素是如何在影片中运用,融入原有的叙事,尤其是性/性别关系,如此符合你的“常识”,你一点都不觉得它有什么不同之处。是啊,从这个角度来说,商业片必须是很精明的,也是很保守的。它不挑战。

     

  • 在上海

    2009-11-16

    Tag: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无数人同情的跟我说。上个礼拜还是20几度,兑换成衣服就是穿T恤衬衫,可是在我来之前一天,上海冬雨的季节来临了。

    不知道人们在长江一带怎么活下去,夏天那么热,冬天那么冷又没有暖气,而一年四季都那么湿,所以,不要用同情的语气讲到我们甘肃,我觉得你们才可年呢。

    这次来参加的是中国酷儿影像展上海站的展映。坐在台下觉得惊喜,这几年已经有那么多的话题呈现在影像当中,虽然还不是很棒的作品,讨论也不深入,但是基本的样子已经有了。再次感觉到“纪录片”和“本土”的力量,始终是要自己出来讲自己的故事,制作再粗糙,对的主题、真实的声音,就是一下子抓住所有人的心。

    可惜没有更多的交流。上海的观众似乎不太喜欢发言和提问,也许是比较低调内敛吧,也或者是把活动看作一次消费,而不是参与?

    遵嘱对前一篇博客做一个补充。我一路不停的批评《泄密的心》,还号称写点什么来答谢免费的票,看上去很虚伪,事实上是我漏写了一句,大部分的演出或者话剧,我根本都懒得一提,太烂了,不值得评论。你要我评论开心麻花吗?我只有觉得大家的智商出了问题,否则不知道说什么。而《泄密的心》激发了真正的问题,真正的,有难度的创作问题,所以才会想要评论,而且,也是对这出剧和导演很有期待——不只是这次,还有以后的创作。

    上海的咖啡普遍水准比北京高。虽然很快就变冷了。

     

  • 泄密的心 - [日记]

    2009-11-12

    Tag:

    也许是期待太高,看完之后有些失望。今天想了一想,还是写一点,尽我微弱的传播力,要不然免费的票,怎么好意思拿。

    当然也是因为有东西可写。在我期待中,这是一出塔可夫斯基电影式的“诗意话剧”。充满了高度的形式感、突破旧有的严整结构——这种突破其实做过很多,但难的是,突破之后仍能建立一种内在的紧张,以及节奏感。这出剧表现出了这样的企图,舞台、灯光、音乐,也都不错,问题还是出在叙事上,从头到尾的顺叙,章节平均分配,想要建立情节逻辑,男孩恨老头,男孩两次尝试杀老头,男孩杀了老头,男孩被警察抓住了,但是平均分配的结果是,大部分的章节都是勉强完成其叙事任务,而没有展开有说服力的表现,显得生硬。

    舞蹈其实是个亮点,但是身体语言在这出剧里反而好像还不够。男孩的内心冲突,仇恨、恐惧,都还没有很好的表现出来。

    我原来想,男孩和老头的关系好像表现得不够,只有一个男孩虚意示好,被老头推开的细节,令人动容。是否应该更多的表现二人的关系,用舞台设计,和身体语言。但也许导演就是想表达这种疏离感,也未可知。

    《泄密的心》是默剧,但是出人意料的,人物是说话的,只是不出声而已。而且他们总是对着观众席讲话,他们意识到观众的存在,这是打破戏剧空间的间离效果吗?只是从台词来讲,我觉得是个败笔,这些台词是不太有表现力的,太简单的表达和重复,与此同时,还要看着演员的口型,我觉得这些时间,还不如留给演员用身体来表现这种情绪更好。

    总的来说,还是值得鼓励的尝试。话剧真的是很难的事情,也是很有魅力的艺术——如果做得好的话。而另一句话是,如果某个艺术作品你觉得看不懂,或者看不进去,不会让你感动,很多时候,都不是你的问题,是本来就做得不够好。

     

  • Tag:

    整理sam口述的时候,突然觉得非常内疚。是那么勇敢、有激情的年轻人,想到做杂志,就去做杂志,想要给更多的人看到,就去做发行网络……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社会该给年轻人的空间吗?可是什么刊号、审查、非法经营,在这些原本没有阻碍的头脑里,安装了一个个与智力无关的桎梏。

    我好像是代表成人世界觉得内疚,觉得欠年轻人一个真正的青春,可以肆意妄为的青春,不只是可以裸奔的青春,是可以自己办杂志,组社团,去街头行动,不须自我审查的青春。

    好消息是,我在匀速进行编辑了,年内一定会完成。

  • 裸奔

    2009-11-09

    Tag:

    11月5号晚上,浙江工商大学男生胡华凯在校园裸奔,抗议学校断电断网的规定。

    10月31日,台北同志大游行结束时的舞台上,三男一女全裸上台,仅以手遮住关键部位,抗议社会保守力量(比如宗教团体)的歧视,以及媒体(比如电视、书店)对同性性有关内容的限制。

    这两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身体同时作为“私”与“公”重叠的领域而存在。后者参与“演出”的唯一一名女性,以熟练的女性主义话语表示,她生长在基本教义派的基督教家庭,从小父母视欲望为罪恶,女性应该守贞,这早就意味着身体非“私有”,已被这种种社会规范束缚,而脱去衣服,站在闪光灯下,则是变被动为主动,去冲撞(旧有的)价值,进而去追求(新)价值。

    而胡华凯(一些媒体或博客称之为“浙江某大学男生”“胡某凯”,事实上,他本人大方承认全名,并贴照片,开博客,真不知道那些作者和论者在害羞什么),也不是个突发奇想的疯子。看他的诗文,有才气也有自信。在类似的事件里,我不会排除借机出名的动机,对名气的虚荣心也没那么可怕。但是,衣服,也的确可以象征着教育制度、社会规范的捆绑。许多人拍手喝彩,大概在学校里实在太压抑了。另一方面我希望是,裸奔也没那么可怕了。

    从台北游行的裸体表演开始,其实我困惑了许久。我也想搞清楚,令我困惑的到底是什么。性是那么私人的事,但又的确有公共性。

    今天晚上北京下暴雪,电闪雷鸣,夹着冰雹。喝了好多葡萄酒回来(谢谢sam),看我都在琢磨什么啊。

    这样的夜晚,也会充满柔情与感激。谢谢你不只是陪我,倾听我,跟我讲,问无数的问题,也常常挑战我的观念和想象力,让我的世界一直扩展。冬天寒冷的雪夜,希望能在你身边。(不下雪的夜晚也是!夏天也是!春天秋天也是!不要误会!)

     

  • 逝者

    2009-11-06

    Tag:

    列维·斯特劳斯去世。100岁。这样的消息,我通常的反应不是:他死了?而是,他还活着?(意谓,我以为他早死了呢)这种感受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哦,原来我和一个伟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尽管他写出最重要作品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真的很奇妙,之所以喜欢,一定是理解、感受到了某种相通之处,但是又感觉那么遥远。这种遥远,是和外国的心理距离,也是这些年建立起来的西方知识权威,也是真正了不起的创造力,令人敬畏。

    《卫报》的讣闻里写道,列维·斯特劳斯一定是圈外最有名的人类学家。他和许多法国知识分子——萨特、波伏娃、福柯、德里达等等——一样,影响力辐射许多学科,他们是更广意义上的哲学家(或者说思想家),而不是英美传统中的学院哲学学者。而且,斯特劳斯通常在那些更感性、不那么严谨的学科里受到欢迎,他自己也惊讶的发现,选自己课的,有很多是读文学的。

    我只读过《忧郁的热带》。那是假如世界上只能选十本,我必定会选的书之一。(其他九本还没想呢)

     

  • Tag:

    坐在影院越看越惊讶,真的,这样的片子也能上映,中国电影的审查到底有没有原则啊?

    这是一个虐恋加同志的电影,虐恋的部分也是一个酷刑集合,同志的部分,有gay(尽管这个gay也太娘了一点,应该是有脸谱化的嫌疑),影片并不隐晦白副官和张司令的关系,而周迅和李冰冰的互动,真让我合不拢嘴。无论是镜头还是表演,都非常的意味深长。周迅演得真好!结尾处的画外音很有意思,李冰冰的镜头时,周迅的声音:“……我不怕死,但我怕我爱的人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死,希望我的家人和玉姐能原谅我……”张涵予(男)的镜头时,周迅的声音说着接下来的话,民族到了存亡的关头,之类的。传说周李二人有亲密的镜头,被删了。

    如此明显,但是在饭桌上讨论《风声》的人们,为什么从来没提到这一点呢?我十分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