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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界
2007-09-30
(一)
昨天下午《周末画报》的同事跑来问,你们这儿是不是来了俩老外?高远问,你怎么知道?答,我在楼下看见他们,其中一个挂着一个破莱卡,一看就是大师级, 我想,肯定去《生活》了。
这个胸前挂着破莱卡的叫爱德华·基廷, 曾经拍过《66号公路》,不算大师,但确实有名。基廷小个子,留着一圈胡子,一开口,口音很重,嘴里像含了一团草,说了半天,我一句没听懂。这时旁边的查理说话了。神人来了。
查理高个子,穿着格子衬衫、星条旗的球鞋。他头发揉得很乱,像电影里的落魄作家,也像从昆汀·塔伦提诺的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生动、滑稽,每句话里都带“fucking”。他曾经做过面包师、老师,在《纽约时报》做过12年记者,得过普利策新闻奖。这次来中国,是跟踪采访摄影大师罗伯特·弗兰克,给《名利场》写一篇人物特写。
我用我的二把刀英语,请他以这篇为例,讲一下采写文章的全过程。
他正经起来,坐直了:“首先,我找到大师,告诉他我要写篇关于你的报道。他问你要写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抱着胳膊身子往后一仰:“我是真的不知道啊,这时候你完全可以像个白痴。他答应以后,我去找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做研究,书,杂志,网站。下一步,我找一些认识他的人,去打听这个人是什么样的。然后,我再去见他。”
“你怎么采访?”大个子忽地站起来看着我:“这样是你,”再跑到我的后面:“这样也是你。”他转遍了我的四周,我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足够的观察。“你知道吗?大师快要死了。有一瞬间,他突然昏了过去,大家都吓坏了,他老婆伸手摸他的脸,他突然睁开眼说,别碰我!”查理把自己的手放在脸上,睁开眼重复了一遍:“他说,别碰我。多冷酷啊。他是很伟大,可是他多冷酷啊。”
“那什么时候你会觉得足够了?”
“嗯,这个问题好。其实永远不会觉得够,永远都觉得缺东西,你知道,我要的不是profile,是story,profile是fact,fact,fact,而story是有开始,有发展,有高潮,有结尾的。”他摸着下巴想了一想,“也许可以这样回答:每次在采访别人的时候,我都在寻找自己,当我找到了,就足够了。”说到后面这些,他一字一顿,看着我们的眼睛。看我们没反应,他举例说,“有一个女人,她妈妈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你知道这对她来说有多难接受吗?后来她继母死了,我去采访她,她怎么也不愿意说。我想起我妈妈曾经改嫁过三次,这对我来说也很艰难,我就从来不和继父说话。于是我问她,你给你继母买过礼物吗?”查利抬起头,模仿一个若有所思的女人:“‘没有。’你知道吗?我就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给我继父买过礼物。我又问她,那,你爱她吗?”缓慢的回答:“‘是啊,我爱她。’这就是了。其实我也爱我的继父。我在寻找对方和我之间的联系,当故事能打动我,也就能打动读者。”
里根去世的时候,查利和很多记者一样去参加葬礼。“多没意思啊,那种场合。我就一直等一直等,所有客人都走了,记者走了,家人也走了,就剩下他一个人躺在棺材里。我想,多可怜的人啊,没有人真正在乎他。可是,还是有人留下了,那是一个墨西哥人。他留下是因为里根在1986年签署一项法令,让1982年前来美国的非法移民合法化。那个墨西哥人就是其中之一。我想,这足够了。写完故事往老板面前一扔,看,这个故事怎么样?你看其他媒体写的都是什么破玩意儿,我也没什么,我就是等着。”
晚上我们在酒吧喝酒,基廷没有来。查利学基廷神经质、不知所云的说话:“我说过他很多次,你来的是中国,你要认真观察别人,看对方是不是听懂了你说话,是不是需要再解释。可是他不管。”我开玩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是摄影师,而你是作家。”查利的确很擅长观察,他常紧紧盯着你,像要钻到你脑子里去。为了回应他,我也狠狠盯着他,结果第二天眼珠痛得要命。
查利来自底特律,汽车之城。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之后,底特律像很多工业城市一样衰落了。查利的弟弟原本是汽车工人,现在也失业了。查利跟弟弟说,嘿,兄弟,我要去中国了。弟弟说,哦,是吗?如果你碰到了我的工作,向它问个好!(If you find my job, please say hello to it!)
底特律衰落之后,生命也变得脆弱。查利曾经拍过一个片子,讲在底特律收尸的人,每具尸体几块钱,每年能赚好多好多钱。“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说,白人自杀,黑人互杀,中国人好像永远不会死!”我们大笑。查利说:“什么是故事?这就是故事!”
(二)
昨天下午干了一件从来没干过的事情,在sohu主持访谈,做视频直播。说完“开始”,就自动进入拿捏造作的状态,后来意识到自己的表现酷似中央电视台主持人,顿时有点不自在,开始摆弄小动作。尽管如此,访谈结束后无比兴奋,在紧张状态下迸发出的能量,挺好玩的。
访谈嘉宾是老摄影家李振盛,因为在“文革”中拍摄了大约10万张图片,被称为“红色新闻兵”。最牛的是,他不仅拍摄,而且完整地保存了照片,大多数摄影师把底片上交了,但是他把底片都藏在地板下面,直到可以公开的时候。他说,其实我也不是有清晰的意识,要记录什么,我就是工作习惯好。
老头到了什么程度,前几年癌症手术,他指挥麻醉师把手术的全过程拍了下来。手术前,他专门培训了麻醉师,手术中指挥麻醉师,这边,这个角度来一张。
我们还聊起1989年。那么多生动的细节,但我们还绊倒在最基本的问题上。做过了文革的影展,老头希望有一天能做89年的展览。
老头问,你们公司有党支部吗?我们大笑。Q说,我们这里不提供信仰方面的服务。老头叹,你们赶上好时候了。
(三)
继续台湾行前的准备工作。晚上和《远见》杂志的两个朋友吃饭。
这些日子对台湾的研究让我感触很多。最开始想去台湾,是听到林怀民说,1970年代,他们有感于台湾西化严重,所以发起了回归传统,回归本土的运动。像一下子通了电一样,我一直觉得,中国文化目前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在全球化的今天,怎么向传统寻求资源,同时又能保持开放,转化成为新的可能,表达”现代“社会,并能参与建构,而不至于符号化、表面化——本土运动应该足够坚实、柔韧,因为它也是寻找国家/民族身份,建立文化自信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台湾前辈的努力能给我们什么启发呢?
我是后来才不太甘心的承认有所谓”历史阶段“,问题当然远比这复杂。很多台湾朋友会把今天的大陆比作台湾的八十年代,经济快速增长,不安份的年轻人开始在找事做。林怀民说,今天大陆年轻人的行动和渴望,和我们当年是一样的。我想,最重要的是,在所有经济体,地区当中,大陆和台湾使用同样的语言,同样的文化背景,很多事情可以太直接的借鉴。
这些天认识的台湾朋友(基本都是女孩),都很友善,礼貌。毋庸置疑这是教育的作用。相形之下,我们经过了文革,又迅速的市场化,文化的重建要艰难得多。我常常想,中国大陆人,可能是世界上最世故的人了, 从小就生活在人际关系当中,又利益至上。台湾年轻人则简单、温和得多。当谢丁发现他们在一起不聊房子、车子的时候,非常惊讶。是什么造成了这种不一样?静宜觉得,价值观的教育最重要,而谢丁固执地认为,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最重要。
在湘菜馆,我们一边挥手赶走苍蝇,一边投入地发言。一切问题归根到底都是教育。假如一个社会有良好的体系,就可以保证大部分人在一定的水准之上,而在我们这样的一个社会,只能靠概率,13亿人,总有一些不甘心这么活着,就看个人造化了。这就是区别。说起来,我们这些人也真是不容易。可是想想,这又有什么可骄傲的呢?
有一点我们都同意,假如两岸放开交流,其实都没有政治的问题。 静宜她们惊讶于我们对台湾的了解,尤其是流行文化,这是现在最重要的文化力量,也是我拒绝看见的,所以我选择回到台湾1970-1990年代。回去的路上,小月说,想不到我对台湾这么了解,——我是指流行文化。我说,我对台湾也已经很了解了,不过是在另一个部分,我们拼起來,就是一个完整的台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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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嗦
2007-09-24
我对王安忆的感情经历了一个转折。很长时间内,我都认为她是当代中国最好的作家。她讲述世界的巨大魄力,和对人物内心的绵密推进相结,而且在中国作家里,她是少见的勤勉而凌厉。可是看她的近作《遍地枭雄》、《启蒙时代》,真是失望。王安忆式的罗嗦变本加厉,但是人物的细微心理已经不再像三恋时期那么惊心动魄,变得平庸、冗长。相较朱天文在长篇里诗句一般的铺陈,我不知道王安忆这么长的篇幅有什么必要。
但是今天看到一个访谈,王安忆说,不要把什么责任都推到这个时代上,个人是有作用的!忍不住笑。这个人毕竟还是有力量的。她这是骂编辑呢,编辑品味不高,出了差东西,推说读者就这水平,是够无能的。同样,我也听腻了“***就这样”,“中国就这样,没办法”,尤其是从年轻朋友那儿听到,让人想发火。不管是西方人文教育,还是中国儒家传统,都有可能塑造刚健的人格,咱们这儿怎么这么弱?
我在很多场合都会遇到一个问题,关于许知远的评价。这其实挺让我困惑的,我该像大家一样调侃他两句以和谐饭局的气氛?反正调侃他如此容易,还是作为team成员为他辩护?因为关于他的误解也如此之多。推荐他最近在FT中文网的专栏吧,http://www.ftchinese.com/sc/story.jsp?id=001014270&pos=MID_HLB&pa1=0&pa2=0&pa3=005000117&loc=SPECIAL%20REPORT。这篇写得很好,对于复杂性的理解并不消弭其价值判断,或者说价值判断并不消弭了对复杂性的理解。而且流畅,清晰。引用苏珊·桑塔格对于戈达尔的评价,戈达尔和伯格曼这样严密的人不同,他喜欢做简单的判断,这种判断有力,也容易被人挑出毛病。总其特点,再引用Emily对许知远的评价,他虽然有各种弱点,但他毕竟格局大。
看完了《日本帝国的衰落》,好看。可惜主要集中在太平洋战争。相比较而言,中国抗战的写作不仅是太少,而且粗糙,死板。记者写作其实有非常广阔的出路。马尔克斯的小说中文译本居然这么少。难以理解。马尔克斯也是记者出身啊。
爸妈来北京了,他们像安全局一样问问题,像医生一样逼我吃饭。他们增长了我上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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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台湾
2007-09-19
赴饭局之前,去见了一位台湾朋友,孟夏介绍说,她在媒体工作了很多年,非常喜欢《生活》。我打算把手里的《生活》送给她,她惊呼——用台湾女孩特有的、像昆曲一样的低频惊呼:我有,我有,每次来大陆我都买的。不光是《生活》,每次来北京她都看到新杂志,很多捧在手里,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杂志……怎么会出来?就好像90年代的台湾,丰富,有创造力,然而今天的台湾,已经不会了。
我们的话题当然就是:从媒体,到台湾。
我问应该怎么称呼她,她说叫我“蓓蓓”吧,朋友们都这么叫我。我不礼貌的笑了一下,因为相对于这个昵称,她已经不年轻了。回家后一google,才知道这位“蓓蓓”在台湾媒体界真的算一号人物。十年前她参与创办的Sugar,后来成为台湾第一少女杂志,因为厌倦,今年Sugar停掉了(不是卖掉,是停掉),她去了非洲旅行,下一个目标是南极。
在我去之前,他们已经聊了很久。这些想必已经说过,但她还是一一的铺叙,不紧不慢,不漏掉一个拐角,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使之完整的表情。这种耐心和典雅让我着迷,尽管我也常常打断她。我打断她,是出于追问下去的好奇。为什么停掉?台湾媒体现状是什么樣子?为什么会这样?那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种天分,每次认真的参与谈话,就会使话题变得十分沉重——除非你真的享受这种沉重。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关注台湾话题,但今天晚上是第一次深入的讨论。蓓蓓回忆起80年代台湾经济腾飞,文化喷薄出无数可能性,到现在百业萧条,文化单一,不是我臆测的社会生命体的周期,成熟产生惰性,原因仍然是具体的。转折点在1995年,李登辉宣布台湾要独立,两岸关系紧张。出于政治的考虑,许多外资撤出。“台湾变穷了,而文化是人在有钱的时候做的事情。”资金离开台湾,台商离开台湾,许多文化人离开台湾,台湾逐渐成为一个自我封闭的社会。蓓蓓在等待明年大选的结果,假如民进党继续执政,她也会离开台湾了。
之前看李欧梵讲香港的文章,很有启发,一个社会的根应该是多元的,单一文化是没有出路的。台湾回归传统,无论是原住民文化,还是中国传统文化,还是殖民历史,都没有问题,重要的是,这是开放的,多元的,也是有胸怀的表现。而所谓“去中国化”,其实我无所谓台湾独立,但政治目的束缚了自身的资源和想象力,对台湾来说是一件可惜的事情。
蓓蓓建议我到台湾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所有的报纸杂志,还要在凌晨3点去诚品书店,“你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蓓蓓的描述中,我想要见到的朱天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媒体露面了,“她不愿意接受采访吗?”“不是,她愿意,但是媒体不要深刻的东西了。”她喜欢的作家简桢已经有十年不知道在做什么,看不到她的文章,也没有出版社为她出书。
虽然之前我已想到,台湾文化的繁荣时期已经过去了,但这还是让我有些失落,正如蓓蓓所说,80、90年代,大陆,香港,台湾,在整个华人世界,台湾是文化的希望,我以为那是彼岸,原来没有彼岸,只有此岸。
采访从这里已经开始了。蓓蓓帮我想了几个采访人选,我已经可以预料,这次台湾之行会非常丰富有趣。10月台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