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心弥漫中国

    2008-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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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文是我在路透中文网的专栏文章,有点长,对不住大家。这个专栏我很少贴在blog上,说实在的,很多都不满意。我可以把文章写得很完整,在一个水准之上,可是为什么不满意?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当时想开这个专栏的目的:作为一个寂寞的杂志从业者,我渴望对现实发言。

    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某天早上起来被MSN的漫天红心吓了一跳。人们用这个方法来表达自己有多爱国,一个朋友说,在这个时候,真应该改名叫CHINA。 

    有人跑去抵制家乐福,有人抵制不愿意参加抵制的人,还有人呼吁抵制西方媒体。如果说抵制家乐福至少可行——沃尔玛和京客隆肯定在偷着乐,抵制西方媒体真不知要从何做起。自改革开放以来,西方媒体就是中国与世界沟通的桥梁,它的精神和理念已经极大的改变了国内媒体的现状——媒体本身就来自欧美。无可否认西方媒体自身携带的偏见,我们所要做的是参与讨论,我们已经在拥有这样的资本,我们应更为开放和自信,抵制从何谈起?或者说,我们要关起门来回到只有《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可看的日子吗? 

    事发至此,人们被受害者的心态占领,只顾宣泄愤怒,仿佛忘记了最开始的起因是什么,反正那个起因也有点麻烦,忘记了正好。可以肯定的是,风潮必将过去,表面的热情容易消逝,但是当温度降低,我们仍需拨开迷雾回到被遗忘和掩盖的基本事实,否则,它将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们。 

    今年3月在拉萨事件发生后,我和身边的朋友都觉得困惑:作为经历了漫长历史教育的中国人,我们一定不同意西方媒体的立场,那么,这样的抗议事件到底从何而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我们到底该怎么认识西藏问题? 

    我想起一位曾经的同事,她来自青海藏区,受过汉族高等教育,汉语文章写得很好。她曾经表达过这样的迷惘:假如留在藏区,她就是一个走不出草原的牧民,但是在北京,她常常担忧少数民族文化的弱势地位,她也表达过藏族人(包括她自己)对达赖喇嘛的钦慕。她渴望我们了解这种种复杂的情感,而我们却常常漠视。 

    现在回想起这些,我带着疑问去寻找历史,我想知道:我们曾经想当然的一些所谓“常识”是否正确?当然,答案不能从历史教科书里面寻找,也不能从CCTV寻找,同样不能从“西方媒体”寻找,刻板单一的立场都令人怀疑。于是,在朋友的推荐下,我看到了中国作家王力雄的著作《天葬:西藏的命运》。

    1984年,王力雄独自在青海藏区的黄河源头乘汽车内胎扎捆而成的筏子漂流1200余公里,横贯黄河上游的藏族地区,从此开始对西藏的关注。1995年-1998年,他十次深入西藏和各省藏区,写成《天葬:西藏的命运》。

    这本书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在历史上,西藏和中国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

    作者讲了一个故事作为开头。德国电视二台驻北京的记者刘登立在美国长大。他父亲曾是国民党军队的军官,后来在美国定居。从小接受美国教育的刘登立与父亲有很多不同看法。父亲告诉他,西藏自古就是中国的,一千三百多年以前中国唐朝就把文成公主嫁给了藏王松赞干布。当时还在上中学的刘登立反问其父,那时候尼泊尔也把公主嫁给了松赞干布,为什么西藏不是尼泊尔的?把他老爸问得干瞪眼。

    作者说,很多中国人都是通过文成公主的神话认识中国与西藏的历史关系,似乎文成公主的出嫁即意味着文明到达西藏,意味着唐朝疆域的扩大。而事实上当时的西藏非常强大,他们以征服者的姿态,在整个中亚到处安营扎寨。唐朝开国的李氏家族本身带有突厥血统和文化背景,把联姻当作一种平定边疆的政治行为──可想而知,嫁一个公主远比调遣大军来得便宜。

    作者指出,过份夸大文成公主对西藏的重要性,成了一种民族自大的倾向,似乎只要汉民族嫁出去一个女儿,就能改变另外一个民族的文明和历史,并且成为两个民族世世代代不可分割的根据。

    下一个值得注意的朝代是元朝。蒙古疆域之辽阔,西藏也在其中,可是问题在于,成吉思汗的后代到底是今日之外蒙古,还是中国?

    清朝中前期国力强大,而当时西藏内讧不已,战乱纷争,各方势力都需要寻求靠山,也需要一个居高临下的仲裁权威,清王朝正好就是这样一个角色。每逢西藏地方统治者之间发生纷争,双方都争着向清廷申辩和解释各自的行动,争取清廷援助,清廷也就利用那些时机,或是派兵入藏平乱安抚,或是进行审判裁决,得以实现对西藏的进一步控制,扩大清对西藏的权力和影响。

    与此同时,西藏北邻强悍的准噶尔蒙古,南与善战的廓尔喀人接壤,以它自身的实力,发生战争也难以取胜。大清的保护伞,可以威慑侵略者不敢轻举妄动,即使发生战争也可以得到救援。清政府利用西藏的这种需要,自1720年代起开始在西藏驻军,系统地控制西藏的要隘、大路等军事要害,从而进一步控制了西藏。清朝在西藏的驻军保持了近二百年,一直到清亡。

    在阅读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的著作《万古江河》时,上述观点得到印证:唐代文成公主和亲放在“国际关系”一节,在清代则西藏已进入疆域。说明这起码这是汉族学界的共识。

    然而西藏地理环境恶劣,既无法和汉族文化融合,更无法全面管理。清朝的驻藏大臣从成都到拉萨,一般都要走三月以上,更不论其他人了。所以论者认为,即使在清代,西藏仍然处于高度自治的状态。达兰萨拉政府则认为,清政府根本就不具备对西藏的控制能力。

    争议的另一个源头在于,今天的“主权国家”——有政府、有军队、确认领土疆界的国家是来自西方的概念,而古代中国是“天下国家”——以中国为中心向外扩散,身为“中央之国”的君主,中国历代皇帝对周边民族的统治,最重要的并非领土、资源、边界等“物”,而是“礼”。只要那些“夷”、“狄”、“蛮”、“番”对中国文化表示臣服和尊崇,只要他们来磕头送礼,使“中央帝国”的尊严得到满足,其他都属细节,不需要过份操心。

    正因为如此,古代中国从来不以法律界定自己的领土,只要在文化或政治上表示巨服,就一概被认为属于中国。所以古代中国的边界一直十分模糊。

    可是到1920世纪之交,以主权国家为单位的全球性国际秩序建立,主权变得至关重要,过往模糊的边界就成为重大的争议。

    应该说,类似争议是考验当政者政治智慧的关头,也是考验我们理解复杂事物的时刻。固然在资源紧缺、竞争激烈的今天,我们很难在主权问题上做一退让,但是返回复杂的历史情境,起码让我们能够持同情的态度,进而寻求有创造力的解决方式,而不是用抵制家乐福发泄一时怒火,更不是在msn上面标注红心——说真的,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给谁看的。

    我还记得一位政治学学者追慕当日中国的朝贡体系,认为与西方国家的武力侵略相比,中国以文化作为征服的力量,是大汉民族强大而自信的表现,同时又奠定一方和平,未来何尝不能是另外一种全球秩序?

    许倬云也提到,中国自古只有天下认同,没有民族认同。只是在挨打之后,才开始有民族认同,从此 “我是一个中国人”就变得重要了。然而,这是否唯一重要的事?是否重要到所有人必须整齐划一?为什么我们不能有多元化的认同?有人觉得民族自尊心重要,有人觉得人权重要,这有什么不好呢?很多人亮出了红心,但到底有多少人进行了认真的反思,说得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一个月前台湾作家张大春的一段谈话。台湾在近十多年来,经历了一场意识形态的革命,“认同”一度变成压倒一切的事情,似乎必须回答:你是本省人,还是外省人?是中国人,还是台湾人?对此,张大春说:“身份认同像一个同心圆,一层一层向外扩散,最中间是你自己,再外面可以选择,很多人自己之外,一下子就到了国家/民族认同,可是对我来说,自己之外那层是我的家人,再外面一层是中国诗——那是我的认同,我活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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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to miu, 是啊,更像是集体无意识。所以我们都需要反省啊。
    to 我,我也衷心希望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希望一切都还有希望。
    to 老上校,多谢,我会尽量把各处的文章都组合在一起。
  • 就是在这个专栏看见你那篇那谁让奔驰送她辆车的文后给震了才搜到这博客的,就你说的这事吧,再怎么着也是个内政,众人皆醉我独醒也没多大意思,不当愤青也不能太把这事太上升高度,这事不说明不理性,不说明不理解,不说明一相情愿,不说明把别人往好了想发现他不好了就吐口水砸玻璃,当然,也不是啥无意识,我就还有意识嘛.就是大众舆论.

    您以后有啥专栏评论什么的都在这发下,我也不会遗珠了.谢谢!
  • 尽管太多的人犯了蠢,但我相信,事情还是向好方向发展。至少有很多人已经知道,虽然大家在同一个国度,但是对于爱国是有不同理解的。
  • 不错。其实怎么样都是集体无意识。
    不过也许可以理解为,中西方各路人士在现实社会精神重压下的发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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