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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三)
2007-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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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實在忍不住了,問蓓蓓,你們到底是怎麽教育的,爲什麽大家都這麽熱情,細心?她對我的問題有些困惑。我解釋説,你看,我從西北來,我很喜歡西北人的個性,直爽,實在,可是說真的,普遍沒文化,中國大陸大部分地區是這樣的。我見過有文化的,可是冷漠,自我。爲什麽臺北人會這樣,在這樣高的素質之上,又那麽真誠的熱心?
我跟初安民用另外一個詞來表達,“天真”,我覺得臺灣的年輕朋友很天真。他説天真很好啊,人就是應該保持赤子之心,天真而有智慧。
在路口,有一個坐輪椅的中年人向我們推銷口香糖、紙巾。蓓蓓拿出錢包,説要一條口香糖。可是中年人勸蓓蓓買下一大包,蓓蓓堅持不要,她從包裏拿出一條口香糖,以示自己已經是在支持他了。可是中年人仍舉著大包不放弃,蓓蓓搖搖頭,你這樣做不好,你這樣做是不對的。她告訴我,臺北失業很嚴重,所以很多殘障人士來賣小東西,可是這個人強賣一大包,而且價格比別人貴一倍,“這是不公平的。”我驚訝在于,她很認真的在跟那人説,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某些價值觀,是真的在身體力行,是真的當囬事。
蓓蓓的解釋是經濟富足了,人沒有更多的欲望,所以更溫和,也願意幫助別人。可是當然,這和歷史的偶然性,和人們在其中的努力是怎麽也分不開的。
我這幾天頻繁看到、聽到一句話,我們沒有資格悲觀。身在當下,必須趕快去做些什麽。這是臺灣在行動的知識分子給我的强烈印象。(當然,很多人强調説,我對臺北人的印象很好,是因爲接觸的多是知識分子)
昨天去了中央大學,從臺北坐火車一個小時到中礰,再轉公共汽車到終點站。在圖書館旁邊的文學院,七拐八拐,到性別研究室。我要訪問的是何春蕤,我把她比作大陸的李銀河,這樣比喻的同時,我想性/性別研究在兩岸的被污名化是一樣的。有一點不同的是,何春蕤更像行動知識分子。她胖胖的,頭髮很短,戴眼鏡,講話非常快,據說她是臺灣名嘴,經常被請去電視臺評論。因爲能言善辯,話題又够“聳動”。
性別研究室有兩個大概十多平米的房間組成,兩邊放滿了各種和性有關的書籍,DVD。何春蕤1988年從美國回到臺灣,當時臺灣剛剛解嚴,她想要觀察這個社會的轉型期。權利不是一下子降臨的,是在人們的鬥爭下一點一點打開空間。80年代末到90年代,是臺灣社會運動蓬勃發展的時期,有許多運動幷進,可是不斷的有某一個運動占據高潮。最開始是政治民主化運動,然後是工人運動,然後是婦女運動,然後是同志運動,然後是性工作者運動。一潮接一潮。
我看到一張照片,是性工作者運動,對面是持盾牌的警察,這邊是戴著帽子的性工作者,第一排是婦女運動的組織者們,何春蕤指著背影説,這是我,這是王蘋……我們是在第一綫的,因爲警察不太敢打我們。
何春蕤以一句口號大出其名。那是一次女大學生被教授騷擾的事件爆發,婦女團體開會决定做一次游行,她們花暸兩個月時間到各大學動員,最後游行時,有好幾萬人。喊口號喊累了,中間休息,何春蕤在想,爲什麽大家的口號都是吁請式的,“要保護婦女權益”,爲什麽是這麽被動的受害心態?爲什麽不能是更强有力的主體?于是她喊了新的口號:只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你要性騷擾,我就拿剪刀。會場上大家都喊得很爽,第二天一見報,何春蕤出名了,以人們對李銀河的態度,可以知道大家怎樣對待她的“名”。
這個口號除了姿態上的改變,也是鬥爭策略,這些,全部都是臺北知識分子在街頭運動中鍛煉出來的智慧。他們强悍,幽默,有最博大的胸襟和最柔韌的現實智慧。
晚上我和夏鑄九約在臺北市政府旁邊。他在開一個會議,討論古建築的保存問題。他説要不然才不來呢,這件事重要啊。主持會議的是文化局長李永萍,陳文茜的好朋友,另一個女立委。臺北市第一任文化局長是龍應台,她以個人的名聲,以及對名聲的善用,建立了臺北文化政策的基本架構,使得文化局成爲臺北市政府的强勢單位。李永萍也非常淩厲,在夏鑄九的描述中,她們都是非常聰明的女人,有原則,懂策略。
這些,都是這二十年社會運動和鬥爭的結果。夏鑄九認爲臺北是市民社會浮現的城市,所謂市民社會,就是市民要有權利,要有責任感,要明白自己是社會的主體。而社會与政府是對等的。這真是華人世界的奇迹。
夏鑄九頭髮灰白,自來卷,蓬鬆,穿一件對襟上衣,人當然是,和何春蕤一樣,絕頂聰明。我們在路邊的飯館喝紅酒,暢談到很晚。他把車停在路邊,所以他要坐在看得見車的地方,假如警察要來拖車,他要馬上開車就跑。
夏鑄九和何春蕤一樣,是1970、80年代在國外讀書,那時候是西方閙學潮,向左轉的時期。夏鑄九親身參與了國外的學生運動,在80年代,西方馬克思進入學院,這成為他的理論批判武器。對于他的專業來說,那時候也是簡·雅各佈斯的批判深入到建築、城市行業的時期。整個反叛的時期,造就了這樣一個人。
初安民似乎要更左一些。他是《印刻》的總編輯,我得說,《印刻》的樣子更像我理想中的雜誌,比《生活》乾淨、純粹得多。初安民原籍山東,生在韓國,但是因爲家庭教育的關係,一直心懷“祖國”。可是那時候“祖國”是回不去的,只好回到臺灣。1970年代,他又趕上了臺灣文化勃興的時期。60、70、80年代,對于文學來說是黃金時期。其後就邊緣化了。
初安民對大陸瞭解很多,談起來的時候,有一股熱忱。政治,經濟,兩岸關係。他是真正儒家文化造就的人。我們聊起臺灣興盛的靈修,成長課程,簡化的宗教,他説,敬鬼神而遠之吧。我也幷不否認你的存在,因爲我不知道,可是要我放弃理性,完全交給你,我接受不了,在困難的時候,我更可能想到我的父親,這會給我力量。“我覺得遇到任何事情,我經過思考,閱讀,回歸到我自身,這纔是最重要的。”
前幾年回山東,初安民在機場挖了一捧泥土,一半埋入父親的墳墓,另一半供在家裏。“對土地我是認同的,可是對政權我真的不認同。”
關掉錄音筆之後,初安民談得更開了。國族認同現在變成臺灣最大的事,整個中國傳統的空間在慢慢被削弱,而漢人面對原住民會有原罪意識,這是知識分子加在自己身上的負擔。
聊得越多,我越感慨。昨天晚上在政大書店,聽到一個其貌不揚的男孩在講自己也想開書店。他大概是想泡旁邊的女生,一直在講各種書,各種學問。這真是動人的情景。臺北人真的應該爲臺北而驕傲,或者説,臺北人應該爲自己而驕傲。
後天約暸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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